首页 / 生活 / 为什么马桶叫马桶:从明代婚嫁陪嫁到智能卫浴,一个词的四百年体面史

为什么马桶叫马桶:从明代婚嫁陪嫁到智能卫浴,一个词的四百年体面史

admin
admin管理员

我小时候第一次听见“马桶”这个词,觉得挺奇怪的——明明不骑马,也不装粮食,怎么就叫“马桶”?后来翻书、问老人、查方言,才明白这词不是随便凑的,每个字都踩在生活实感上。“马桶”两个字,表面看是“马”加“桶”,可它背后藏着古人怎么说话、怎么避讳、怎么把难言之事说得体面,又怎么让一个日常物件稳稳落在语言里,一用就是四百多年。

为什么马桶叫马桶:从明代婚嫁陪嫁到智能卫浴,一个词的四百年体面史  第1张

“马”字在我老家话里,从来就不单指牲口。小时候见村口老木匠做矮凳,叫“马杌”,是人跨坐用的;裁缝铺的踏板也叫“马踏”,因为得用脚像骑马一样上下压。这种“马”字打头的东西,多半带点支撑、承托、供人倚靠的意思。“桶”更实在,桐油箍的圆木桶,能盛水、装粮、腌菜,也装夜间的不便。当“马”和“桶”碰到一块,不是说这桶归马用,而是说:这桶的形状、用法、甚至摆放姿势,都像一件供人坐靠的“马式器具”。我在苏州老宅见过一只明代残件,底宽上收,两侧有弧形扶手凹槽,坐上去膝盖微分,腰背自然挺直——那姿态,真有点像跨鞍而坐。

方言里管它叫“毛桶”“茅桶”“夜桶”,听着直白,可传不远。为啥只有“马桶”活下来了?因为“马”字自带分量。它不刺耳,不露骨,又暗含功能提示:要坐、要稳、要随身、要能挪动。我听杭州一位八十多岁的阿婆讲,她嫁过来那天,陪嫁里就有只红漆马桶,底下刻着“马”字小款,说是“马到成功”的谐音讨彩,也是怕人直呼“便桶”失礼。你看,“马桶”这个词,从造出来那天起,就没把自己当成粗物,它一边蹲在床底下,一边悄悄往礼数里钻。

我翻过不少宋元的医书和笔记,手指在泛黄纸页上停过好几次——《云仙杂记》里写“夜置银桶于榻侧”,《居家必用事类全集》讲“净桶宜深腹、矮足、覆盖严密”,可里头从没出现过“马桶”两个字连写的痕迹。它们像在绕着这个词走:说功能,说尺寸,说怎么防味、怎么清洗,就是不点名。我一度以为是自己漏看了,又托朋友查了国图藏的明初刻本《格致丛书》,连“马”字带“桶”字的词组都挨个标出来,结果全是“马槽”“马桶(指喂马的食槽)”“浴桶”“溺桶”。原来不是没写,是还没“合体”。

直到打开万历二十四年(1596年)的《金瓶梅词话》刻本,第三回里西门庆家丫鬟捧着“一只朱红漆马桶”进屋,底下小注写着“专供夜间之用,形如小杌,底设承盘”。我愣了一下,又翻到第七回,潘金莲嫌新买的“锡马桶”太轻,“不如旧日那件沉实”,还让婆子拿去“箍两道铜边”。这两个“马桶”,写得端端正正,不避不绕,上下文里它就是一件家具,和脚踏、痰盒、妆奁摆在一起。同一时期刘若愚写的《酌中志》,记天启朝宫中器用,更干脆:“乾清宫暖阁内,设紫檀架马桶二具,一金漆,一素漆,晨昏各换。”——这里“马桶”已成固定称谓,有材质、有位置、有使用节奏,像在说一张椅子。

后来我在扬州地方志里找到康熙十二年(1673年)一条记录:“城南王氏嫁女,奁中列锡马桶一、红漆马桶一、子孙桶一”,三样并列,毫不违和;再往后看乾隆《吴江县志》,直接把“马桶”归进“器用·便器类”,和“夜壶”“净桶”分栏而录。这时候它已经不是某户人家的叫法,而是官府文书也认的正式名称。我站在南京博物院库房里,隔着玻璃看一只万历年间出土的木胎漆马桶,底部阴刻“万历廿三年造”,旁边标签写着“目前所见最早实物铭文与文献互证之例”。那一刻忽然明白:一个词真正落地,不是第一次被谁随口喊出,而是当它出现在婚书里、宫档里、县志里,没人觉得要加个引号,也不用解释——它就坐在那儿,稳稳当当,像等了好久。

我第一次在南京民俗馆看见那件明代“马杌式坐具”时,没反应过来它和马桶的关系。它通体黑漆,四足微外撇,座面略凹,像把矮凳,但底下多出一圈浅槽——讲解员说:“这是给骑马回来的人垫脚用的,叫马杌,也叫‘上马杌’。”我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度,又想起《金瓶梅》里写的“形如小杌”,指尖突然停住:原来“马桶”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名字,它是从马厩、驿道、军营这些地方,一路踩着马蹄印走过来的。

后来翻到嘉靖年间一本残破的《武备志·行军器图》,里头真画着一种“驮桶”:两个圆桶并排绑在马鞍后架上,桶身箍铜,盖上有提梁,侧面还刻了“净”“溺”二字。旁边小字注:“马行百里,士卒不便,故设此以应急。”我盯着那图看了好久。它不像家里的马桶那么安静,它晃荡、颠簸、沾着尘土和汗味,可功能一模一样——接尿、存污、便于移动。当兵的人不会文绉绉叫它“便器”,张口就是“马背上的桶”,久而久之,“马”字就黏在了“桶”前头,不是修饰,是实打实的出身。

再往深里想,“马”字其实还悄悄替人挡了话。古人忌讳直说“溺”“秽”“屎”这些字,连医书里都写“下浊”“遗沥”“不洁之物”。可日子得过,东西得叫。于是拿个中性又常见的字来代——“马”字多好,它不脏,不臭,反而带点体面:皇家有“御马监”,读书人讲“马帐授徒”,连骂人都说“马不知脸长”。用“马”字冠名便器,就像把一件羞于启齿的东西,轻轻按进日常生活的肌理里。我见过一只清初的锡马桶,盖内侧用细针刻了四个小字:“马到污除”。不是“粪去”“秽消”,偏要扯上“马”——它早就不单指牲口,成了种说话的分寸,一种把难事说得轻巧的活法。

我小时候在绍兴外婆家,见过三只马桶,排在灶间角落的青砖地上,高低胖瘦都不一样。最上头那只锡镴镶边、盖面浮雕蝙蝠,外婆说这是她出嫁时的“子孙桶”,除夕夜要盛满红蛋、花生、桂圆,盖上红布,搁在新房床脚;中间那只松木的,漆皮斑驳,底沿钉着两圈铜箍,外公每天天没亮就拎它去后巷倒,回来用皂角水刷三遍;最底下那只竹编的,矮胖粗笨,是我表弟小时候用的,外婆叫它“小马桶”,可从不许我提“马”字,只说“小桶桶”。三只桶,三种叫法,三种活法——名字不是刻在桶上的,是贴在人脊背上的。

宫里人管这东西叫“官房”,《酌中志》里写得清楚:“大铜缸盛水,内设净桶,名曰官房。”一个“官”字,把锡制、檀木、描金、带提梁、配香囊的全套规矩全压进去了。慈禧用的那一只,现在故宫还存着:楠木胎、铜鎏金包角、盖顶嵌白玉蟾蜍,掀开盖子,内壁还涂了防臭的桐油灰。它不叫“马桶”,连太监当面都称“老佛爷的净器”。可到了胡同口修脚摊老大爷那儿,他蹲在槐树荫下掏耳朵,顺手把裤腰一扯,就往旁边那只豁了口的榆木桶里撒尿,嘴里还哼:“马?马也得歇脚,咱这桶,就是它的马槽!”——同一个字,在紫宸殿是避讳的余韵,在市井巷是喘气的节奏,它不挑地方,只认身份。

为什么马桶叫马桶:从明代婚嫁陪嫁到智能卫浴,一个词的四百年体面史  第2张

有年在徽州查族谱,翻到清光绪年间一份《汪氏家规补遗》,里头一条写着:“婚日晨,新妇未出闺,须亲奉‘子孙桶’至夫家堂前,桶内盛五谷、双莲、怀胎枣,不得以‘马桶’呼之,违者罚银三钱。”我盯着那句“不得以‘马桶’呼之”,心里一动。原来“子孙桶”不是美称,是禁令——把一件秽物硬生生掰成吉兆,靠的不是改名,是改用法、改时辰、改手怎么捧、话怎么说。除夕藏桶、产房围桶、嫁妆抬桶……这些事里,“桶”还是那个桶,可“马”字早被悄悄抹掉了。它一旦沾上喜气,就得脱掉马厩的灰袍,换上红绸。等西式抽水马桶1908年在上海石库门里装上第一根铸铁弯管时,报纸登的不是“新式便器”,是“洋马桶”。两个字并排站着,像穿西装戴瓜皮帽的人——旧词没死,只是被推到台前,成了整个旧日子的缩影。你拧开水龙头,哗啦一冲,冲走的不只是污物,还有那套靠“马”字打掩护、靠“桶”字藏分寸、靠不同叫法划地为牢的日子。

我第一次在伦敦地铁站看见“Loo”标识时,愣了三秒。旁边一个穿风衣的老先生叼着烟斗笑:“Ah, you’re not from round here, are you?”——他没说toilet,没说bathroom,就用这个轻飘飘的词,像掀开茶杯盖吹口气。后来才知道,“loo”可能来自法语“lieu”(地方),也可能跟“water closet”的缩写WC谐音演化有关,甚至有人说它暗搓搓影射拿破仑战败后被流放的“勒庞岛”(Île de Loos)。可没人真在乎出处,大家就认这个音,顺口、短促、带点俏皮,连骂人都懒得用力:“Don’t be such a loo-brain!”——马桶脑袋?不,是“傻得像没冲水的马桶”。

我在东京银座一家百年老铺买过一只漆器便器,店员递过来时双手捧着,低头说:“こちら、馬桶でございます。”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漆上的金箔。可转头进商场厕所,指示牌上印的是“便器”两个汉字,冷白光下,平实、中性、毫无情绪。更有趣的是,有些高级公寓宣传页上写“全室設置:温水洗浄便座”,压根不提“馬桶”或“便器”,只用“便座”——座位。一个词退三步,从“马”到“便”,再到“座”,越说越轻,越藏越深。日语里“馬桶”至今没消失,但它像件老和服,只在古装剧里出场;而“便器”是制服,“便座”是名片,“ウォシュレット”(Washlet)干脆成了专有名词,连英文都懒得翻译。

去年在深圳参加智能马桶展,展厅中央摆着一台能测尿酸、识菌群、连APP、自动翻盖还带离座提醒的机器。主持人介绍时脱口而出:“这是我们最新一代‘马桶’。”台下有人笑:“还叫马桶?听着像搁老胡同里晒酱菜的。”可大屏弹出的销售数据图上,横轴赫然写着“智能马桶零售额(亿元)”,纵轴是“2019–2024”。再刷小红书,“马桶改造日记”底下热评第一:“把出租屋马桶换成恒温款,我终于敢光脚踩地了。”——这里“马桶”不是秽物代称,是生活主权的支点。还有人写《马桶文学》专栏,专收蹲坑时写的诗、看广告时冒出来的念头、冲水声里突然想通的人生难题。编辑说:“名字没变,但人不再低头了。以前是躲着用,现在是蹲着写,站着聊,躺着下单。”

我前两天陪我妈视频,她举着手机绕厨房一圈:“你看,新换的!带烘干、除臭、还能唱歌!”我说:“妈,这算智能马桶了吧?”她摆摆手:“嗐,不就是个马桶嘛。”语气熟稔得像说“不就是个锅”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“马桶”这两个字,早就不靠“马”来遮羞,也不靠“桶”来降格。它没被“坐便器”“卫生洁具”“如厕终端”这些词取代,反而越活越结实——因为老百姓不需要术语来抬举它,也不需要委婉来躲闪它。它就在那儿,盛过喜事的红蛋,接住病人的药渣,映过小孩第一次自己擦屁屁的脸,现在又亮着蓝光,报体温、推报告、播新闻。它没升级成神龛,也没堕落成忌讳。它就叫马桶,四个声调,平平仄仄,落地有声。

最新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