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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瓷的制作过程全解析:从踩泥陈腐到开窑验器,揭秘传统制陶十二道生命工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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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摸到仰韶文化的彩陶片,是在陕西一个黄土坡上的小博物馆里。那陶片边缘粗粝,红底上黑彩画着鱼纹,线条歪歪扭扭,却像刚从泥土里喘出一口气——它没经过打磨,也没刻意对称,可你盯着看久了,能感觉到手在转、泥在动、人蹲在火堆边,一边吹火一边等陶坯变硬。那时候没有窑,只有篝火堆出来的“坑烧”,陶器埋进热灰里闷着,温度忽高忽低,成品十有八九开裂,但人们还是年年做、代代传。

陶瓷的制作过程全解析:从踩泥陈腐到开窑验器,揭秘传统制陶十二道生命工序  第1张

龙山文化的黑陶让我更愣了一下。山东那边出土的蛋壳黑陶杯,薄得透光,拿在手里像捏着一片凝固的夜色。它不靠彩绘,就靠快轮拉坯加刮削打磨,再用烟熏渗碳让表面发亮。我后来在作坊里试过复刻,手一抖,坯就塌;火候差半分钟,黑就不匀。这种东西不是“做出来”的,是“熬出来”的——人得跟泥巴较劲,跟火候赌气,跟时间讨价还价。黄河中游的红陶、长江下游的印纹硬陶、岭南的几何印纹陶……每一块陶片都带着水土脾气,也藏着先民怎么跟手、眼、火、风打交道的笨办法。

唐宋那会儿,我常去景德镇老城区晃荡,巷子深处还能闻到陈年匣钵粉的味道。唐代邢窑白瓷像切开的嫩豆腐,定窑覆烧留下“芒口”,越窑青瓷釉面泛着雨后山林的光。到了宋代,汝窑天青釉那抹颜色,现在用光谱仪测出来是铁在还原焰里刚好处在临界态的结果,可当年窑工只说“雨过天青云破处”。元代青花用的是波斯钴料,苏麻离青烧出来有铁锈斑,匠人不遮不盖,反而当特色留着。明代御窑厂开始记“窑簿”,一笔笔写着哪天装窑、谁拉坯、谁画青花、谁管火——手艺慢慢有了名字,也有了规矩。

清末民初那阵子,我听一位老拉坯师傅讲过他爷爷的事:光绪年间御窑停烧,大批匠人流散,有人去广州画广彩,有人下南洋教徒弟,还有人回乡种地,把拉坯的手艺编进儿歌里哄孩子:“泥巴转,月亮弯,转三圈,碗成双。”手艺没断,只是换了个地方活。现在有些村子还在用龙窑烧陶,柴火噼啪响,窑温全凭老师傅摸窑壁、看火苗、听坯体声音来判。他们不说“升温曲线”,只说“火认人”——火记得谁真心待它,也记得谁敷衍了事。

传统工艺不是标本,它一直长在人的手上、呼吸里、灶台边。今天有人用3D打印做陶模,也有人坚持用脚踩泥;有人建数字窑温模型,也有人守着祖传的“火照”片看釉色变化。活下来的东西,从来不是最完美的那个,而是最愿意弯下腰、沾一手泥、再擦一把汗的那个。

我蹲在景德镇三宝村一家老作坊的泥池边,手刚伸进那堆湿漉漉的瓷泥里,就闻到一股微酸的土腥气——不是臭,是陈年高岭土在阴凉处“醒”了三年的味道。这泥不能直接用,得先过筛、淘洗、沉淀、沥水,再堆成泥垛盖上湿布,在地窖里闷着。老师傅管这叫“陈腐”,说泥要像人一样睡够觉,脾气才软,拉出来才不崩、不裂、不喘粗气。我试过拿新泥拉坯,转盘一开,泥条“啪”地弹开,像一条受惊的蛇。后来学着把泥块切片、翻堆、再捂,七天、十五天、四十九天……时间越长,泥越糯,手指按下去,能留下一个圆润的窝,不塌边,也不回弹。

练泥这事,我干过三种活儿:脚踩、真空、手工揉。头一年在婺源跟一位做茶具的老匠人学,他光脚踩泥,一边踩一边哼山歌,泥浆溅到小腿上,他说“泥认脚温,不认力气”。第二年进厂里用真空练泥机,嗡嗡响十分钟,泥团自动挤出,紧实均匀,可师傅摸一把就说:“太顺了,没骨头。”第三年我自己搭小工坊,改用手揉——像揉面,折、压、摔、卷,重复三十遍以上。泥团渐渐有了筋道,切开看横截面,气泡少得几乎看不见。原来所谓“练”,不是把泥弄熟,是把泥里的躁气、浮力、生性一点点按回去,让它记住自己该往哪儿走。

有回我在宜兴看紫砂矿工挖泥,他们不采表层,专挑岩层夹缝里渗出的“底槽青”,用竹筐背下山,露天摊开晒半年,任雨淋、霜打、日头烤,等泥性散尽,再敲碎、碾粉、过目数六十的绢筛。旁边老矿工递给我一块干泥块,轻磕一下,簌簌掉灰,可泡水后又慢慢胀开,吸饱了水还沉得住气。那一刻我突然懂了:陶瓷不是从窑里出来的,它打一开始,就在土里埋着火种,在水里养着骨相,在时间里等着被手唤醒。

釉,是我第一次真正“怕”的东西。

以前觉得泥是活的,火是野的,可釉——它像一句没说完的诺言,你给它温度,它未必还你颜色;你信它厚度,它偏在边缘缩成一道细线;你盼它匀净,它却在肩颈处悄悄堆出泪痕。我在景德镇学徒那会儿,师傅从不让我碰釉缸,只让我蹲在窑口边,看开窑时釉面被冷空气舔过那一瞬的微光:青瓷泛蓝,霁红发紫,天目垂丝……釉不是涂上去的,是等出来的,是烧出来的,更是“对”出来的——坯要对,火要对,心也要对。

釉料分几类,我最常打交道的是透明釉、颜色釉和裂纹釉。透明釉像一层水做的皮,薄薄裹住坯体,让胎骨的温润透出来,也把拉坯时指腹留下的弧线、修坯刀刮过的筋骨都照得清清楚楚。颜色釉靠金属氧化物显色:铁青、铜红、钴蓝、锰紫,它们不讲道理,同一勺釉,淋在含铁量高一点的坯上,红就发闷;落在还原气氛足的窑位里,铜红能跳成火焰。裂纹釉更绝,表面全是细密开片,不是缺陷,是设计好的“呼吸感”。我试过调一缸哥窑釉,釉层稍厚半毫米,烧出来满器冰裂;再薄一丝,整片釉板结如镜,连个缝都不肯开。原来裂与不裂,不在釉里加多少石灰,而在它和胎体膨胀系数差了多少微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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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釉这事,我练了整整两年才敢说“手稳”。浸釉最快,把坯倒扣进釉缸,提起来抖三下,釉就挂住了,可太急会留手指印,太慢又堆釉;荡釉是给瓶子内壁上釉,手腕要转得圆、匀、轻,釉液在肚子里打个旋,就乖乖贴住,多一分则垂,少一分则露胎;喷釉干净利落,适合异形件,但气压一抖,釉雾就厚薄不均;刷釉最磨人,一遍不行刷两遍,每遍干透再上,刷痕要藏得严实,又不能盖住坯的肌理。有次我给一只莲瓣碗刷釉,刷到第七瓣,手腕发酸,釉刷歪了半分,烧出来那瓣微微发白——不是没上够,是釉层太薄,胎里的铁元素透出来,反成了一道意外的“釉下影”。

装饰,是釉的搭档,也是它的对手。刻花得趁坯半干,竹刀斜切入泥,深浅之间,线条才有阴阳;剔花更狠,把浮雕以外的釉层全刮掉,露出底下素胎,烧出来是“黑地白花”,像剪纸贴在瓷器上;贴花省事,可接痕难藏,得用釉水细细抹平接口,不然烧出来一道灰线,像旧伤疤。我最爱釉下青花,毛笔蘸钴料,在素坯上画,墨色沉郁,看不出将来是蓝是翠,直到入窑、升温、还原、冷却,开匣那刻,钴在1300℃里活过来,蓝得发亮,蓝得发烫,蓝得让人想跪下来——原来最烈的颜色,偏要埋在最素的土里长。

釉上彩我烧坏过三炉。粉彩得先烧出白瓷,再用玻璃白打底,再叠色、再低温烤,每一道都像走钢丝。有回我在一朵牡丹花瓣上多填了一笔胭脂红,结果二次烧时,那瓣红得发黑,像烧焦的蝶翼。老师傅捡起残片,对着光看:“你看,釉上彩不是画在瓷器上,是画在‘已经完成’的瓷器上。它不改胎骨,不争火候,只求在最后一刻,轻轻点你一下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施釉不是给陶瓷穿衣,是帮它开口说话;装饰不是锦上添花,是替它记住自己从哪来、往哪去。

烧窑那天,我总在凌晨四点醒。

不是闹钟,是身体记得——窑温正爬到关键段,釉料在坯上开始软、开始流、开始呼吸。我摸黑走到窑房,手贴在窑壁上,那温度像活物的脉搏,一层层往骨头里钻。师傅说,火不说话,但火记得一切:记得你昨天多加了半勺草木灰,记得你修坯时左手抖了一下,记得你调釉水时少搅了三圈。它不评判,只回应。而我要做的,就是把温度、时间、气氛,一一分配给每一种釉、每一类坯、每一只等不及开口的器物。

低温陶,是我最早摔碎的梦。八百多度,坯还没瓷化,釉却已熔成一汪水。有次我用本地红泥配了一款铅锡釉,想烧出唐三彩似的斑斓,结果开窑一看,釉全缩在底部,像被烫退的潮水,露出焦黄粗粝的胎。师傅捡起碎片,在灯下照:“你看,胎在喘气,釉却睡着了——温度不够,它醒不来。”原来低温釉不是“懒”,是它体内的石英和长石还没松开手,玻璃相没形成,只能浮在表面打滑。后来我学会在750℃恒温两小时,让釉粒子慢慢苏醒、铺展、咬住胎骨。那之后,我的陶罐才真正有了“皮”,而不是一层随时会剥落的壳。

中温炻器,是我在宜兴蹲了三个月才懂的脾气。1120℃左右,紫砂泥开始致密,但还没完全玻化;这时候上一层铁系石灰釉,它不抢风头,只在肩线处悄悄泛青,口沿微露褐边——像茶汤浸润十年的老壶。可要是升温太快,釉就“炸”了,不是开片,是整片崩起,噼啪作响,像瓷器在喊疼。我试过用热电偶贴着坯体测温,发现同一窑里,靠近火道的坯比背火面高80℃;于是我把厚胎的梅瓶放背火位,薄胎的茶叶罐挪到火道旁,再把升温曲线拆成五段:慢升除水、稳控氧化、缓入熔融、驻留析晶、缓冷定型。温度不再是数字,是节奏,是呼吸的长短,是釉在胎上行走时,脚尖踮起又落下的分寸。

高温瓷最让我敬畏。德化那边的老匠人烧白瓷,用的是单一高岭土配钙釉,1320℃起步,直冲1380℃。我第一次跟着拉一炉观音像,素坯洁白如凝脂,上釉后更似裹了一层初雪。进窑前夜,老师傅拿根细铜丝探进釉层,轻轻一刮:“釉太‘生’,再陈三天。”果然,三天后釉面泛出油光,入窑后钙在高温里游走,与高岭土里的硅氧骨架悄悄握手,烧出来通体透亮,手指贴上去,能看见自己指纹的影子。可要是釉里钙太多,或升温时还原不足,白就发灰;钙太少,又失了温润,像蒙尘的玉。原来德化白不是“烧白的”,是让胎与釉在极限温度里达成一种谦让:胎不抢釉的光,釉不盖胎的骨,彼此让出0.3毫米的间隙,才养得出那种“对光见影”的透。

建盏的兔毫,我烧了十七窑才摸到门。同样的铁胎、同样的草木灰釉,有的满盏银丝,有的只有几道枯枝。后来我才明白,关键不在釉有多厚,而在降温时那一段950℃到850℃的“析晶窗”。快了,晶体来不及长大;慢了,又全沉底。我改用窑顶留缝控冷,让热气从一个拇指宽的缝隙里缓缓抽走,像抽走一碗刚煮沸的豆浆上的气。就在那十分钟里,氧化铁在釉里排兵布阵,一根根竖立起来,冷却定格——不是画的,是长的;不是施的,是生的。开窑时捧起盏,对着窗光看,毫纹里竟有细微的金属光泽,像晨雾里刚醒的蕨类,带着泥土深处的力气。

青瓷的青,我曾在龙泉守过整七天窑。铁在还原焰里变成二价铁,躲进釉的玻璃网络里,才显出那种雨后山色的蓝绿。可还原太猛,青就发黑;太弱,又成黄褐。老师傅不用仪器,只看火苗颜色、听窑内气流声、闻烟囱飘出的烟味。他说:“青不是调出来的,是‘闷’出来的——坯在匣钵里,釉在胎上,火在门外,三者关起门来商量三天,最后给你一个答案。”有一窑,我按标准还原了,开窑却见满匣青中带灰。师傅掀开最上层匣钵,指着釉面一处浅痕:“你刷釉时袖口蹭到了,那里釉薄,铁没藏住,先氧化了。”原来最精微的呈色,藏在手指未及的0.1毫米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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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我烧窑,不再只盯仪表盘。我会伸手摸窑砖的温度,会凑近烟囱听气流是否均匀,会在熄火后守着窑门,等第一缕冷气钻进来时,看釉面如何微微“收”一下——那是它在定型前,最后一次调整自己的皮肤。温度不是命令,是邀请;釉料不是服从者,是共谋者。我们从来不是“烧制”陶瓷,只是搭好台子,点起火,然后退后一步,等土、火、釉,在某个恰好的时刻,自己认出彼此。

开窑那一刻,我总先闭眼。

不是怕失望,是让耳朵先接手。咔、嗒、嘶……细微的冷却声从匣钵里渗出来,像瓷器在翻身。等声音停了,我才睁眼,伸手去摸第一只——不看颜色,不量尺寸,先摸底足。那里最老实,不骗人:釉有没有缩?胎有没有翘?手指肚一划过去,是顺滑还是硌手,是微凉还是余温未散,全在皮肤底下说话。成品检验这事,从来不是拿卡尺和放大镜站成排,而是把身体变成第一道检测仪。我干这行十二年,手上磨出三处老茧,一处在拇指根,是修坯刀常年压出来的;一处在食指侧,是刮釉时釉浆反复刮擦的;最后一处在掌心,是捧过上千只刚出窑的盏、罐、瓶,被热气与釉光共同烫出来的印记。它们比任何检测报告都早一步告诉我:这只器物,活了,还是病了。

开裂,是我最怕听见的声音。不是烧中炸裂那种脆响,是出窑后第三天,半夜突然“啪”一声,像骨头轻轻错位。我蹲在仓库地板上,拿台灯照那只梅瓶,裂纹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从肩线斜斜爬到底足内壁。它没碎,但已经“断气”了。后来我把所有开裂的坯片按时间、位置、厚度编号,泡在水里看吸水速度,又用显微镜拍釉层断面——发现八成开裂,不是火大,是阴干时外干内湿,修坯又削得太狠,胎骨里存着一股拧劲儿。它没在窑里崩,是憋着,等温度一稳、湿度一升,才松开。现在我修坯完必做一件事:用湿布盖住坯体静置两小时,让它喘匀了,再进阴房。那股劲儿,得给它出口,不能硬压。

缩釉,我以前当它是“釉懒”。后来有次烧青瓷,满窑缩成铜钱大小的釉点,像胎骨上长了癣。我扒拉废品堆,捡起一片缩得最狠的,对着光看——釉边缘微微卷起,底下胎色泛红,说明烧前胎体含水不均;再查记录,那天练泥机皮带松了半圈,泥条揉得不够紧,气孔藏在胎里,釉一熔,就顺着气孔往上“逃”。缩釉不是釉不想待,是胎没给它一张平整的床。现在我釉前必做两件事:用压缩空气枪贴着坯面吹三遍,连耳洞、圈足内侧都不放过;再拿软毛刷蘸稀浆水,薄薄刷一层“底胶”,让釉有了抓手,才肯好好铺开。

落渣这事,我栽在自己手上。有回烧粉彩瓷瓶,肩部全是黑点,像泼了墨。查窑渣、清匣钵、换垫饼,全做了,还是落。最后我蹲在窑车边,盯着刚出炉的匣钵底——没渣,但垫饼边缘有一圈浅灰印。我掰开垫饼,里面嵌着三粒芝麻大的旧釉渣,是上一窑没清理干净,高温下化了,又被新坯压住,冷却时崩出来,正砸在瓶肩。原来落渣不一定是外来物,也可能是你自己埋下的伏笔。现在我们工坊改了规矩:垫饼用一次即弃,匣钵每烧三窑必进酸洗池,连刷子都分三把——素坯一把、上釉一把、装窑一把,毛尖朝向都刻了记号,谁用错了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
阴阳面,我师父叫它“脸盲症”。同一窑里,朝火面釉光润、色沉稳,背火面却发朦、偏黄。我试过调转坯位、加挡火板、改喷釉角度,都没根治。直到有天暴雨,窑顶漏了一滴水,正落在测温锥旁。我擦水时发现,那滴水蒸发后留下一圈盐霜。突然就明白了:阴阳面不是火的问题,是坯体表面残留的汗渍、指纹、甚至呼吸里的水汽,在入窑初期被烤成碱性盐膜,干扰了釉的均匀铺展。现在所有坯件进窑前,要过一道“净面关”:用无纺布蘸蒸馏水轻拭三遍,再用冷风吹一分钟。那点看不见的“人味”,得先请出去,釉才能平等地爱它每一寸。

惊釉,是最难捉摸的病。器物看着完好,可一碰水、一遇冷、甚至只是挪动时轻微磕碰,釉面就“哗啦”一声蛛网般裂开。我拆过七只惊釉的盏,发现它们有个共同点:釉层太厚,而胎的膨胀系数比釉高那么一点点——平时绷着没事,一遇应力,釉就“绷断”。它不是烧坏了,是生来就带着一根快断的弦。现在我测釉浆浓度,不用比重计,而用一根0.3毫米粗的钢针:蘸釉提起,釉丝能拉长到8厘米不断,才算合格。太稠,釉厚易惊;太稀,又挂不住。这根针,是我手里最准的“釉命尺”。

素烧这步,我以前当它是过渡。直到有回烧一百只茶盏,素烧后强度检测,三十只一捏就粉。我翻记录,发现那批泥陈腐才28天,而标准是45天以上。陈腐不是摆着好看,是让有机质发酵、微生物分解黏土颗粒间的“硬结”,泥才软、韧、有筋。没陈够的泥,素烧后像酥饼,一碰就散。现在我们泥房墙上挂着一块湿度计、一支温度计、一本手写陈腐日志——哪天加水、哪天翻泥、哪天测pH值,全记着。泥不会说谎,但它需要你按时去看它。

釉前除尘,我见过最较真的老师傅,用医用棉签蘸酒精擦坯。我觉得太过了,直到有次自己烧的釉下青花,线条边缘全是毛刺。放大一看,是坯面浮着一层肉眼不见的绒毛状粉尘,釉一盖,就把青花料“顶”得歪了。现在我们除尘分三级:压缩空气初吹、静电刷中扫、超细纤维布终抚。连擦布都按颜色分区——白坯用蓝布,陶坯用灰布,绝不混用。灰尘不重,但它能让三年功夫,败在一擦之间。

陶瓷的制作过程全解析:从踩泥陈腐到开窑验器,揭秘传统制陶十二道生命工序  第4张

电窑替柴窑,不是为省事,是为多听一句“火语”。柴窑美,但火势飘忽,投柴间隔差十秒,窑温就差二十度。我烧过一窑德化白,明明按老法投柴,开窑却灰蒙蒙。后来装上六点热电偶,才发现火膛温度波动达±65℃,而白瓷釉的“容错带”只有±8℃。电窑稳,不是没了火性,是把火性从混沌里打捞出来,摊在数据上让我看清。现在我调曲线,不是输入数字,是把柴窑里师傅喊的“火旺了!压一捆!”翻译成升温速率——那一声吆喝,原来对应的是每分钟1.3℃的斜率。电窑没夺走手艺,是帮我把耳朵,训练得更准。

废泥回收,我最初当它是环保任务。直到有天练泥机卡死,拆开一看,泥腔里结着层层叠叠的干泥壳,最老的一层,竟有我三年前烧残的匣钵碎屑混在里面。那一刻我懂了:泥不是废物,是时间的切片。现在我们建了三级沉淀池,废水进池、静置、虹吸上清液,沉泥经真空练泥机二次陈腐。回收泥不直接上手,而是掺进新泥里,比例严格控在15%以内——多了,筋力不稳;少了,又浪费了那些藏在泥里的“老经验”。每块回收泥砖上,我都刻年份和窑号,像给泥土立碑。

低毒釉料,我烧坏过两只手。有年试一款镉红釉,没戴双层手套,三天后指尖发麻,夜里睡不着。去医院,医生说:“你不是中毒,是釉在跟你打招呼。”回来我就把所有含铅、镉、砷的釉方锁进铁柜,开始跟材料所合作,用锰、铁、钒替代发色剂。最难的是青花钴料——天然钴土含砷,我们试了二十七种提纯法,最后用植物炭粉作还原载体,在900℃下吸附杂质,留下的钴蓝,发色稍沉,但画在坯上,手心不再出汗。非遗工坊标准化,不是把老师傅套进流程表,是把他们嘴里的“差不多”、“看火候”、“凭手感”,变成可复现的动作:修坯刀刃角统一22度,刮釉刷毛长统一18毫米,连老师傅吹釉时鼓腮的力度,都用气流计测出标准值——8.3升/秒。标准不是框住人,是让人走得更远时,脚底下还有路。

我现在验一只盏,仍会把它举到窗边,侧着光看。不是只看有没有缺陷,是看它怎么呼吸——釉面反光是否均匀,底足收线是否利落,口沿釉层是否微微“咬”住胎骨。缺陷不是终点,是坯、釉、火在交头接耳时,漏出来的一句真话。我蹲着听,站着记,弯腰改。改的不是器物,是自己没听清的那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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