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日葵的诗句:从杜甫‘葵藿倾太阳’到余秀华‘膝盖比花盘更低’的百年诗意转身
我翻过几十本唐宋诗集,也查过明清的农书、笔记和地方志,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:古人写“葵”,写得很多,但几乎没人写“向日葵”。这个词在明代以前压根儿不存在。我们今天一说向日葵,脑子里自动浮现出金灿灿的大花盘,可翻开杜甫的诗,“葵藿倾太阳”,他写的“葵”是冬葵,一种可以吃的野菜,叶子朝太阳微微偏斜,是种自然习性,也是种姿态——不是花,是叶;不是观赏,是生存。

这种“向日”的动作,被诗人悄悄抽出来,当成一种心志的刻度。杜甫写那句时正拖家带口逃难,饿着肚子路过骊山,看见田里葵菜叶子齐刷刷朝着太阳,顺手就把自己那点不甘沉沦的劲儿栽进去了。他没想写植物学,他写的是人怎么活。王维后来接上这口气,在《赠郭给事》里写“倾太阳”,表面说葵藿,实则说士人该有的节操——不是跪着仰望,是站着朝光生长。这种写法成了套路,像一句暗语,懂的人一听就明白:葵不是菜,是心。
有趣的是,这“葵”的意象越被用得熟,它离真实的葵就越远。《诗经·豳风》里“七月亨葵及菽”,那是厨房里的食材,锅气腾腾;到了中晚唐,葵已经飘在半空,成了精神标尺。没人去地里看看叶子到底怎么转,大家只管把“向日”二字往胸膛里按。这种缺席,反而让诗意有了缝隙——它不靠植物真实支撑,全靠人心托举。所以我说,向日葵还没长出来,它的影子已经站在诗行里了。
20世纪的某天,我站在重庆郊外的山坡上,手里攥着艾青刚油印出来的《向太阳》诗页,纸边被山风掀得哗啦响。那会儿我正为“向日葵”三个字发愣——它终于从古籍夹缝里挣出来了,不再是借来的影子,而是顶着真名实姓,烫金似的砸进新诗里。艾青没写“葵藿”,也不提“倾太阳”,他直接让太阳烧起来,让光长出牙齿,让向日葵从士大夫的袖口里跳出来,站成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影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不是诗人在写花,是花在借人的喉咙喊话。
艾青笔下的向日葵,早就不朝某个庙堂上的君王转了。它朝的是炸开的黎明,是铁匠铺里迸溅的火星,是码头工人脊背上晒脱的皮。它不再讲忠贞,它讲燃烧;不谈顺从,只管挺直腰杆接住整片灼烧的天空。我后来重读《向太阳》,发现他几乎没描写花瓣、花盘或茎秆——全是光怎么劈开雾,热怎么灌进冻僵的指缝,人怎么从灰堆里扒拉出自己的名字。向日葵成了动词,成了动作本身:迎、扛、撕、升。古典里那个低眉顺眼的“葵”,被他一把拽进现代性的强光里,晒得褪色、起泡、重新结痂。
海子来得更狠。他写《阿尔的太阳》,写的不是梵高画布上的向日葵,是他自己吞下去又呕出来的那团火。我在昌平出租屋抄他手稿影印本时,手指发颤——他把向日葵写成“黑色的河流”,写成“头颅在黑夜中爆炸”,写成“把黑夜献给太阳”的疯子。这哪还是植物?这是用命点灯的祭司。他不怕枯萎,就怕不燃;不求圆满,但求烧穿一层又一层的暗。我有次在敦煌戈壁看见野向日葵,茎秆细得像要断,可花盘歪着脖子,硬是把脸扭向西斜的太阳。那一刻我懂了海子:他写的从来不是花,是人把自己钉在光里的那一瞬。
到了余秀华笔下,向日葵突然蹲下来了。她写《向日葵》那首,开头就是“我的膝盖比花盘更低”。没有光,没有神,只有湖北钟祥田埂上沾泥的裤脚,只有农药味混着汗味的傍晚,只有女人弯腰拔草时,后颈晒出的盐霜。她不歌颂倔强,她写“茎秆里流着铁锈色的汁”,写“被镰刀割过三次,还把籽粒往土里摁”。陈先发更绝,在《九章》里写皖南老宅墙缝钻出的向日葵,“半张脸被砖咬住,半张脸在风里数星星”。他们把向日葵从象征的高台扛回泥地,让它瘸着腿走路,让它一边开花一边咳嗽,让它在城乡交界处的拆迁废墟上,用残缺的根系,认领自己的命。
这一百多年,向日葵在诗里完成了三次转身:从叶尖上的一点微光,到胸口喷出的烈焰,最后落回指甲缝里的黑泥。它不再替谁表态,它开始喘气、结痂、打喷嚏、漏籽。我合上笔记本时想,也许真正的现代性,不是把花抬得多高,而是敢让它摔进坑里,再看它怎么从坑底,把光一粒一粒,吐回人间。
我第一次在小学语文课上念“向日葵”三个字,是三年级下册《找春天》拓展阅读里的一句:“它不说话,却把脸转向光来的地方。”老师用红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又添几朵胖花盘,底下写“向日葵——爱阳光的好孩子”。全班齐读三遍,声音清亮得像刚剥开的瓜子仁。我没举手问:它爱的是光,还是非得朝那个方向活?后来批改作业时看见个孩子把“向日葵”写成“向日亏”,旁边还画了个打叉的太阳。我没改,只在他本子上画了朵低头的葵花,花盘里藏着一小片阴影。
现在翻教材,发现“向日葵”早就不单靠艾青或海子撑场面了。人教版五年级选了陈先发那首《墙缝里的向日葵》,配图是皖南老砖墙与半截花茎;部编本七年级课外读本收了余秀华《膝盖比花盘更低》,注释栏没写“女性意识”,只说“观察角度很特别”。老师们上课也不再急着总结“象征意义”,而是让学生摸一摸晒烫的窗台,再摸摸自己后颈——哪块皮肤更像向日葵的背面?有位深圳老师告诉我,她带学生用旧快递盒剪花盘,往里塞LED小灯,接上太阳能板。孩子们蹲在天台等日头爬上来,灯就慢慢亮了。“他们突然不吵了,”她说,“好像第一次看见‘向阳’不是个成语,是件需要耐心等的事。”
前阵子刷短视频,看见个叫“葵语”的账号,每条视频都只拍一株向日葵:暴雨后耷拉的脑袋、被狗蹭歪的茎、菜市场摊主掰开的花盘里密密麻麻的籽。配诗全是AI生成的,但奇怪的是,没有一句用“忠贞”“光明”“希望”这类词。有条视频拍城中村晾衣绳上滴水的蓝布,风一吹,布影扫过墙根一株矮葵,AI配诗是:“你影子比我长,可你从不借我的光。”底下热评第一:“我妈种了三十年葵花,从没听她说过‘向阳’俩字,只说‘这棵要多浇半瓢水’。”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好久,原来最结实的诗意,早长进人弯腰的弧度里了。

上个月去云南做生态写作工作坊,领队带我们蹲在梯田边看野葵。不是景区那种齐刷刷的观光田,是混在玉米秆和辣子苗中间的几丛,花盘小,茎秆细,叶子边缘卷着干边。当地哈尼族阿妈指着其中一株说:“它结籽少,但虫不吃它叶子。”没人追问为什么,大家就静静看着阳光斜切过叶片,照见叶脉里缓缓流动的绿。回程车上,有人掏出手机写诗,写到“光合作用不是奉献,是谈判”,另一个人接:“谈拢了,才肯把二氧化碳,换成你碗里的油。”我没写,只是摸了摸背包侧袋——那里装着早上阿妈塞给我的一小包葵花籽,壳上还沾着新鲜泥点。
向日葵的诗句,正从纸页上站起身来,踩进教室的水泥地、短视频的像素格、梯田的泥裂缝。它不再需要被解释成什么,它就在那儿:被孩子写错别字、被AI拆解语法、被阿妈掐着日子浇水、被太阳能板悄悄记住光的重量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朵画在作业本上的向日葵,花盘里没画种子,只画了一小块晃动的光斑。原来它一直没变过——只是我们终于学会,蹲下来,平视它低垂的、沾着露水的额头。
本文讲完向日葵如何从古籍夹缝走到现代诗行,又如何挣脱纸面,在孩子的手心、屏幕的微光、梯田的褶皱里重新扎根。它不再是被仰望的符号,而成了我们俯身时,恰好撞见的那一小片真实。




